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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轮穿越寂寞的风景,沿长江向奉节县城漂流而去。
底仓里挤满了渡江的民工,似乎没有任何空隙,连空气中飘散的烟雾都只能从男人的发际间通行。有人高声呼喊,有人沉默无语,外面客轮的汽笛声有压倒一切的气势,纵有江上的风浪,这些人依然无动于衷。
一张张面孔过后,摄影机无意中发现了正在吸烟的煤矿工人三明,他始终不言不语,只能从烟头一明一暗的闪烁中了解他的心情。
三明带我们上了奉节码头,也让我们走进了他的戏剧,行李铺在脚下,三明没了去处,他手里拿着一张破旧的“芒果”牌香烟的包装纸,这种香烟十年前已经不再生产,烟纸上写着三明前妻麻幺妹的住址。
一、芒果
十五年前,山西省汾阳县韩家垣村的煤矿工人韩三明从人贩子手里花了三万块钱买了四川奉节姑娘麻幺妹,两人没有履行结婚手续就生了一个女儿。女儿两岁那年,公安局解救拐买少女,麻幺妹得到解救,带着孩子离开山西,在三明的请求下麻幺妹临行前匆忙地将自己的地址写在三明的“芒果”牌香烟纸上。五年后,三明来到奉节,想看看自己的女儿。
码头上,载客的摩托车手看了看香烟纸上的地址,答应五块钱送他去,三明坐上摩托车从码头出来。
即将淹没的城市到处都是拆迁的工地,摩托车卷起尘土一路来到江边。车手伸了个懒腰指着一片汪洋说:“凤凰街5号就在水里”三明听不明白。车手说:“凤凰街在老码头边上,一期工程时已经淹了。”三明沉默无语。摩托车手说:“你再给我5块钱,我带你去新城拆迁办,一查就查到了。”三明:“那你为啥不把我直接带到拆迁办,多收我5块钱。”摩托车手笑了,说“凭吊一下嘛!没准写首诗出来成李白喽!”
摩托车沿山而进,摩托车手扯着脖子喊道:“朝辞白帝彩云间,这里就是白帝城哦!”三明呆呆的答道“哦!”车手“知道李白吧!”三明“哦!”车手很畅快的用四川话朗诵“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到了拆迁办,大家答应帮他查找幺妹。车手说“你先住下来,我帮你找个客栈,这次不要你钱。”三明和车手来到客栈,却发现老板给了车手两块钱回扣。
穷人好亲近,三明很快和住在客栈里的拆迁民工混熟了,他跟大伙一起打工,挣一天十块钱的拆迁费。黄昏十分三明和大家一起冲凉,外面大乱,有人跑进来说“天上掉钱了。”
画家刘小东来到客栈,要几个民工做模特,为他们画像。每人每天20元的工资。七个工人被画家安排成打扑克的状态。三明扮演看客,站在旁边看人打扑克,似乎是最美的一刻。三明遥望远处的江景,江水流动,青山无语。
在拆迁办的帮助下,三明找到麻幺妹的家,麻幺妹的大哥说“幺妹已经嫁给万昌号的船老大了,现在在外面跑船,半年后才回来,你要等吗?”三明说“我等!”两人沉默不语,这时幺妹其他六个哥哥来了威胁说“你小子要敢找麻烦,就把你扔到江里喂鱼。”三明说“两腿夹个蛋,杀了我能怎么样?我就想看看孩子!”屋里八条汉子干坐了半天,三明拿出两瓶汾酒,摆在桌子上,走出了屋门。
三明独行,路过江边,又碰到摩托车手,车手问他“找到老婆没?”三明笑而不答,随手把那张写有地址的“芒果”烟纸扔了进江里。
麻幺妹的哥哥拎着两瓶汾酒,来到水运站站长永江的家,问他船的牌照办下来没有。永江不耐烦,说“改天再来吧,我有朋友找。”幺妹的哥哥把汾酒送给永江:“朋友几千里带来的,留着喝吧!”永江轻描淡写的:“行,放下吧!”
永江送幺妹的哥哥从里屋出去,两瓶汾酒静静的立在堆满文具盒和针头线脑的桌子上。窗外沉闷的汽笛声,雾色中,‘帝王’号豪华油轮驶过江面。
二、老白汾酒
和三明一起打工的宏伟站在永江家的客厅里,望着窗外的油轮,永江送幺妹的哥哥回来,两人坐在沙发上,两个人都有些不自然。宏伟说十几年没上过门,本应买点儿烟酒带来,但一家老小靠自己,一天只能挣十来块,生活太紧张,不象永江,水运站的效益那么好。永江说“那都是传说,朋友多花消大,还要供孩子上学,能省就得省。
宏伟似乎有事情相求。永江装作看不出来,也不多问。永江老婆炒了两个菜,两个朋友吃饭,永江问他喝不喝酒,宏伟让他看胳膊上的黑箍,说老父亲刚去世,没出三七,不能喝酒。永江问“老人啥时候没有的?”宏伟“十天前,欠了一屁股债”话越来越少,直至沉默,永江道“那怎么办,慢慢还呗!”。宏伟自言自语道“是,慢慢还呗。”
宏伟起身告辞而去,永江从里屋拿出那两瓶汾酒硬要宏伟带上,宏伟推脱不掉,只好拿了一瓶走。
宏伟走后,永江一个人开了酒,自斟自饮,老婆跟他说话也不理,渐渐醉去。
宏伟拎着一瓶汾酒从造船厂那走过,天空突然有爆裂的声音,宏伟站住,绚烂的焰火从新下水的新船上升起。
客栈里,宏伟和众民工喝酒,他开了汾酒,给三明满上,三明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酒瓶上。画家刘小东进来和大家凑热闹,宏伟问他:“画画干嘛?”小东说“往墙上挂”宏伟又问“三峡美景不画,画我们干啥?”小东说“爱你们啊!”宏伟说“扯淡!爱我们就来点真格的。”
日落时分,刘小东又在作画。画面上八个男人轮廓清晰,已经能分出彼此面貌。宏伟走过来:“刘老板,该开支了吧!”刘小东给大家点钱。八;个人领了钱一起去街上打电话。
公用电话亭一个女人在打电话,从她的只言片语中似乎能知道一些情况,这个女人叫徐艳琴。她头顶上戴着一顶解放军的大沿帽,她的衣着与这个城市的气候似乎差了一个季节,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显眼。三明等几个民工等在一旁。天气热,徐艳琴把军帽放在电话厅上,她打完电话忘了拿军帽,径直消失在人群里。
宏伟拿起军帽戴在自己头上,旁边的民工又抢了过去,轮番在他们头上传戴嬉闹。
徐艳琴走回来,拿回自己的军帽,弹弹土,戴在自己的头上。
三、军帽
徐艳琴来找她丈夫,她打完电话,茫然地看着这座城市。
徐艳琴从河北高碑店来奉节找自己的丈夫张斌,张斌原来在宜昌当兵,徐艳琴头上的大沿帽就是张斌当兵探亲时送给她的,县城里的女人喜欢戴帽子,丈夫当警察自己就带警帽,丈夫在外当兵,妻子自然要戴一顶军帽。张斌复员已经两年了,从来没回过家,说在奉节有战友,在这里做生意,徐艳琴已经两年没有见到自己的丈夫了,她决定来奉节看看。
徐艳琴来到文管所,丈夫的战友在文管所做干事,文管所的人说马干事在奉节中学值班呢,中学拆迁挖出了宝藏,他在那看着呢!徐艳琴求人带她去,正好有个130卡车要过工地那边,徐艳琴正好搭了个顺路车。
徐艳琴找到了马干事,她说丈夫张斌留给自己的电话不对,她找不到自己的丈夫。马干事问她有没有打张斌的手机,她说她不知道丈夫买了手机。马干事拨电话,手机没有开。马干事:“这样把,我叫个摩托车带你去找。”
还是那个带三明的摩托骑手来了,三个人挤在一个摩托上,沿工地边的小路一路向山上开去。
骑手又在问“朝辞白帝彩云间,幺妹,这里就是白帝城哦……”马干事粗暴的打断他“就懂那点破词,就不能住嘴!”
摩托车默默行使,在急速的移动中,徐艳琴看这个陌生的城市。
摩托车停在一个临时建筑前,上面挂着“奉节市拆迁指挥部”里面二十几个身份不明的精壮汉子在打麻将,见马干事进来都叫马哥。
一个人拿了手机,给张斌发短信,说只要他一开机,马上就能看到留言,跟发电报似的。人们还在打牌赌博,徐艳琴一个人坐在窗前,看外面来来往往的人。
突然张斌跑进来,用四川话说:“死人们,坐着等不来钱,出去活动活动。走啊!”屋里十几个小伙子操起工具跳上卡车扬长而去,徐艳琴坐着没动。
张斌也没和徐艳琴说话,跟剩下的几个人寒暄几句,自己替别人出了一张牌,才坐到徐艳琴身边,说:“你怎么来了?”
徐艳琴:“你都会说四川话了。”
张斌不说话。
徐艳琴:“走吧!”
张斌:去哪儿?
徐艳琴:回你那儿!
张斌:跟我合租房子的朋友老婆也来了,我这几天在朋友家住。
张斌把徐艳琴带到一家地下旅馆,这是防空洞改造的客房,走廊里灯光昏暗。两个人进了一间放着六只床的客房,张斌不说话,坐在床上身子靠着墙,徐艳琴自己泡了方便面默默吃着。
张斌的手机响了,是短信。
徐艳琴:我看看。
张斌不得不把手机交给徐艳琴,上面写着:宝贝,你来接我吗?
徐艳琴:你快忙去吧!
两人仍然沉默。
张斌带徐艳琴逛小小三峡,正是旅游季节,江里都是玩漂流的游人,夫妻二人沉默着走在江边,张斌去上厕所,徐艳琴一个人等。
湖面上很多快乐的家庭,徐艳琴摘下军帽,顺手扔到江中,徐艳琴一个人向远处走去,溶入到茫茫人流中,张斌从厕所出来,不见不妻子,顿时紧张起来,他看到江面上飘浮的军帽,连忙呼救,几条救生船围拢过来,顿时忙作一团。
军帽顺着江水越飘越远。
又是汽笛沉重的声音,客轮外一片葱绿,但风景依旧孤寂。
徐艳琴坐在客舱里吃方便面,热气蒸腾中她的表情平静,似乎什么事情都未发生。
一条拉煤的平板船与游轮交汇而过,煤船上的女人伸出竹捞起一顶军帽。
奉节县城,煤船上的女人戴着军帽来到小客栈找三明,她是三明的前妻幺妹。三明问她女儿在哪儿?幺妹说她去了东莞打工。三明问:“东莞在哪?”幺妹说“在更南的南方。”
幺妹走后,一群人喝酒,三明第一次谈起自己的老家山西,在老家,他下煤窑一天能挣一百,大家称奇,说山西是个好地方。三明说他要回去下矿挣钱,然后去“更南的南方”众人决定跟他走。三明说“你们想清楚,煤矿很危险的。”宏伟:“两腿夹个蛋,死怕个球!”
四、千里江陵一日还
清晨,一群人拿着行李跟着三明走向码头。众人回头看了一眼依山而建的县城,不说一句话,快步离开。 |